
河西走廊位于祁连山北麓,丝绸之路中段,东西横贯千里。历史上多个民族曾繁衍生息于这片沃野。汉、唐之际,随着丝绸之路的开拓与兴盛,在东、西方文化,农、畜文化的碰撞与交流中,这些古老的民族最终在这个狭长而神奇的走廊地带或融合于汉族文化,或游弋迁徙,另走他乡,最终神秘消失。曾活动于河西走廊的诸羌便是其中一例。
起源于青海河湟地区、渭水上游一带的羌族,至迟在战国晚期进入河西走廊。秦汉之际,河西羌人渐渐活跃于政治、军事历史舞台。仅东汉章帝章和元年(公元87年)至桓帝永康元年(公元167年)的80年间,河西羌人就分别发动针对河西四郡及重要军事、政治要塞的战争近十起。
随着汉政府对丝绸之路的开拓经营和西北疆域的扩展,中原强势文化的扩散促进了河西地区的民族融合过程。在考古发掘中,我们在河西走廊往往会遇到这类多民族文化相互交融进而表现于葬俗、遗址方面的现象。
神秘“可标”今又现
河西走廊的茫茫戈壁下,长眠着千年来被子孙深深埋葬的先民。上世纪末,甘肃省高台县博物馆组织专业人员对被盗古墓葬进行清理回填。在一座被盗掘的魏晋墓葬中,发现了30余枚极为罕见的人面木牌。这类木牌一般长20至25厘米,宽2至5厘米,多将一端削尖,另一端作平头或楔形头,木牌上用墨笔绘人面像。此后,这类木牌在许三湾、骆驼城多座墓葬内出土。职业的敏感告诉专业人员,这是一种迥异于魏晋时期当地主流文化的随葬品。研究在探索和积累中渐渐掀起了神秘木牌的面纱——“可标”。被纳西族人所称的“可标”,是他们用于祭祀、葬仪的神物。河西走廊出土的“可标”与纳西族民俗中所用的可标在形制上几乎是完全相同的。而纳西族是羌人的一个分支,他们源于羌族。
艰难的迁徙并没有让羌人丢掉自己的文化。千年前入土随葬的人面形木牌,千年后终于在羌人子孙的民俗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标”。而它“人面形木牌”的名字已经在斯坦因《西域考古记》等文献中用了近一个世纪。今天,我们甚至可以从可标上“状极可怖,不类生人”的面孔中读出羌人渐离羊群、学耕务农的压抑,沦为豪族地主家奴、荫户的辛酸……
长眠千年引路羊
羌人以牧羊为主要生活来源,也以羊为图腾。羌民在送葬仪式中,脖子上要系羊毛绳,表示与羊同体。羌民的丧礼中要宰一只羊为死者引路,称为引路羊。相关文史资料不止一次地讲到羌人的这种习俗。但是,羌人流行火葬,所以这种葬俗很难在考古调查中被发现。
1998年,甘肃高台县博物馆发掘位于骆驼城墓群的西晋纪年墓,于棺木前左侧出土殉葬小羊一只。墓室内陶器甑、灶、盘、钵、罐排放有序,一如当年墓主人的厨房摆设,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殉葬羊伏卧,两前腿前伸,从卧姿分析,系杀死后殉葬。这种葬俗每每于河西走廊骆驼城、许三湾出土“可标”的墓葬内发现。因此,专家认为这类墓葬是汉化的羌人墓葬。而殉葬小羊正是羌人的“引路羊”。
羊是人类最早驯养的家畜之一,羌人与羊有着深厚的感情。西晋纪年墓发掘完后,考古工作者没有采集骨骼标本,而将他们如旧深深回填。他们知道,那只小羊长眠地下,只为了给它的主人引路,只为了完成它引导主人灵魂飞升上天的任务。羌人,对族人生命结束以后的状态,给予了深深的人文关怀。
长发飘飘古羌人
《后汉书·西羌传》中有一个英雄丑女的爱情故事:秦厉公抓到了一个少数民族男子,他强悍无比,名叫爰剑。后来,不甘为奴的爰剑伺机逃走。秦人四处追捕,爰剑逃入深山,藏于山洞中,得神虎相助才免被烧死。秦人远去后,爰剑出山洞觅食,遇到了一位惨遭酷刑,被割去鼻子的女子,后来他们结为夫妇。这位妻子觉得自己不好看,就长发覆面,不愿意让深爱她的丈夫看到自己的脸。他们是羌人传说中的祖先,所以后来羌人以此为俗,全都长发飘飘。
故事是否真实,无从考究,但在这个故事中却提到了羌人披发的习俗。这也是羌人有别于其他发式的少数民族和崇尚高髻、着冠带帩的汉族的标志。
上世纪后叶,甘肃考古工作者在河西走廊发掘出了近千块汉、魏晋时期的墓葬画像砖,在这些上至神仙瑞兽,下至平民生活的墓葬壁画上,常有披发的或猎、或耕、或桑蚕的羌族男女形象。
据此,我们可以认为河西羌人历秦逾汉至魏晋时期已部分明显汉化,他们废弃了火葬仪式而实行当地汉族所用的斜坡墓道土圹墓、砖室墓的葬式,并保留了部分羌族葬俗。
然而,河西走廊的羌人与各族的融合并没有在魏晋时期五胡十六国的纷纭战火中完成——
在唐朝多元文化并存的背景下,河西走廊羌人进一步发展壮大。唐朝,《郭煌石室遗书·张氏勋德记》中还提到河西走廊的羌人;
宋初,留居河西走廊的羌人参与羌族的一个庞大分支——党项羌西夏王朝的建立,后为元所灭;
元代河西羌人的活动日趋微弱,民族融合状态下,羌人的分布范围越来越小。在史籍和考古资料中有关河西走廊羌人的信息,已很难得见。有关文献中所提到的“羌人”,实指分布于此地的其他少数民族。留居河西走廊的羌人之民族融合过程,终于在元代划上了句号。
任何历史时期的强势文化总是向弱势文化施加影响,民族融合也是如此,不管这是一种主动还是被动的过程,这种潜在的律动不是用迁移、迁徙或征服就能予以简单解释的。河西走廊的羌人和羌人部落渐远了。今天,我们只能通过史籍的零星记载去打量“当煎羌”、“烧何羌”、“当阗羌”、“沈氏羌”这些近乎陌生的羌人部落名称;或是通过出土文物及其所载带的文化信息以及今日河西走廊方言中遗留的“羌活”(中草药)、“羌盐”(食盐的一种)等只言片语穿越时空去感受、感知他们。因为这一切都反映了他们和汉族人民及其他少数民族人民在友好交往甚至战争中推进了社会历史的发展,丰富了中华文明。